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闫红 : 诚实地写作惊心动魄 _ 腾讯 · 大家  

2013-12-18 14:28:51|  分类: 诗文欣赏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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诚实地写作惊心动魄

—— 写在腾讯《大家》一周年际

闫红 : 诚实地写作惊心动魄 _ 腾讯 · 大家 - 自由百姓 - 我的博客

4月里给腾讯大家写了篇文章,聊余秋雨,写到我曾经对他文字的喜爱,也写到后来的不以为然。不过是几句实话,发出来后的反响让我吃惊,评论有一千多条,其中一部分是有共鸣,但也有相当一部分,是不平而鸣,多半是一个意思:余秋雨是大师,你算老几,也能对他老人家品头论足?你想炒作吧?

我很少在网上与人争论,因为我心理不强大,付出的心理成本比别人高,见了争执与攻击,一般都改道走。但这次却能呵呵一笑,这些指控只有情绪而没有信息量,谈不上什么杀伤力,我开始也怀疑是私家五毛,后来想,也许秋雨大师的粉丝一如我当年,容易激动而又不善言辞,跟水军挂相也就在所难免了。

有意思的是,余大师的粉丝愤怒,他的对头也不爽,怪我口气过于温和,蔑视我那曾经粉过余大师的不堪过往,甚至觉得我在替他辩护,问我如何解释他的那些“人生污点”。

我叹口气,想说“人生就是这样左右为难啊”,又觉得这姿态太像高仿木心,很优越地故作无奈。事实上,我也确实觉得,左右为难是件高级的事情,或者说,我一直觉得,假如你要诚实地说话,是会这样被左右夹击的,而诚实,在我心中,是一件最高级的事,它需要智勇双全。

诚实需要勇气。左不要怕被跨省,右不要怕被人肉,除此之外,中间还要不怕推翻自己。几年前,我写一篇关于柳如是的文章,少不了要提到钱谦益,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,反正他是配角,是以贪生怕死的士大夫形象,来衬托柳如是这个风尘女子之高风亮节的,不需要在他身上花太多时间。

无奈我是个细节控,若是放过细节,只说些官话,总难免吞吞吐吐,隔着屏幕也能看见读者不信任的眼神。所以,我放下柳如是,去找钱谦益的资料,这一找不当紧,我几乎要被他说服了。

钱谦益最为诟病之处,是他在雨中跪迎清军入城,后来柳如是邀他一同殉国,他嫌水冷而不从,愣是把佳话变成笑话,变成历史上的可笑嘴脸。然而,这一次,我看到,在投降之后,他写给苏州四郡的长官的公开信,讲述他投降前夜的心态:“仆见大事已去,杀运方兴,拼身舍命,为保全百姓触冒不测……为保全百姓之计,不如举郡以降。”

是不是也有些道理呢?且看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史可法,虽然是慷慨忠烈,拒绝投降,却导致扬州城破后被清军报复性地屠城十日,数十万军民遇难,这数十万人,是否都像史可法那样,誓与明朝江山共存亡?一将成名万骨枯,也可以形容扬州当时的情形。

但我也没有完全被钱谦益说服,因为我知道,不是所有的抵抗都只是白白激怒对方,拼死一搏成功了的也大有人在,这要看地利人和,尤其要看天时,看命,但他的说法起码可以做个参考。这样一来,我这篇文章就变得很难写,我没法写出一篇铿锵有力的文章,而千转百回注定不能赢得掌声,何况本来就疑似三观不正。但我愿意冒着被质疑和冷落的风险,一步三回头地写出来,就像剔蟹,就像吃小核桃,过程是那么的有意思,结果便可以忽略不计了。

诚实也需要智商,辨真伪的智商,不只是辨他人的真伪,还要辨自己的真伪。我多次写到,人人都有表演性人格、表演道德、表演正义、表演的时候,打心眼里义愤填膺,还要嬉笑怒骂,用几句俏皮话拉开距离,形成一篇完美的文章。

这事儿,我也干过。2004年,我开始写一组关于《红楼梦》的文章,写到袭人,我讽刺她为了成为准姨娘用尽心机,这虽然是老话题,好好写也能写出点新花样,文章出来后赢得满堂喝彩,跟帖量在那个系列里达到顶峰。

我很高兴,但心里有隐隐不安,我确实不喜欢袭人,但是,这种不喜欢,是对她这个人,还是对我指控的那些事实呢?比如,我说她算计晴雯,但曹公并没有一个字明确地这样写,只是在晴雯被逐出后,宝玉问袭人,为什么别人的错太太都知道,只是找不出你和麝月的错呢?这个问题完全可以有其他解释,我们为什么认定作者在暗示袭人就是那个告密者呢?

书里说的很清楚,是王善保家的放了晴雯的坏水,再加上她当着王夫人的面,叉着腰骂小丫鬟,实在是作死的节奏,跟袭人一毛钱关系都没有。至于小丫鬟被王夫人抓住把柄问罪,是谁告的密很难说,有可能是袭人,也有可能不是,首先疑罪从无,其次,就算是袭人,那些小丫鬟也确实闹得不像样。比如有个跟宝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丫鬟跟他说,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就是夫妻,别说袭人,就是我这局外人听到,也觉得这丫头未免人小鬼大了。

站在袭人的立场上,她作为大丫鬟,作为准姨娘,清理这些是她职责所在,她未必想到王夫人会做得那么绝。至于她跟宝玉的私情,书里也说了,她知道自己是老太太给宝玉做屋里人的,并不为逾矩。

假如我们能从袭人的角度出发,她的所为并无大的问题。但她这个人是不可爱的,用某人批评我的话叫做,“一点都不性情”。虽然晴雯成天跟人吵架,骂小丫鬟,更凶悍到拿簪子扎犯了错的小丫鬟的手,可她是性情中人啊,她愿意为人两肋插刀啊,读者总是喜欢性格更为鲜明的人,所以她被逐出后,从宝玉到读者如我等,都抓过袭人撒气了。

而这种撒气,一旦形成共识,就会自然发酵,一堆人围拢起来说一个人不好,总会越说越有劲,最后,就不光是评论这个人,还争相表现自己的见识与口才,比谁说得深刻,比谁说得好听,比谁更正义,就在这种攀比中,那个靶子变得万劫不复了。

所以,四月里我在《大家》上,为袭人重新写了一篇文章,要求自己,每一句话都能言之有据,然后我再次发现,招来群情激愤,是啊,没有比诚实更能激怒他人的了,有趣的是,也没有比故作诚实更能讨好他人的。还好,我从来不觉得,讨好比激怒更有意义。

袭人的命运,一如很多网络事件里核心人物的命运,在众人的舌尖上滚动,他们早已变得面目全非。这个时候,要在口水里还原他们的真相,最重要的不是发掘细节的能力,而是要求自己,识别哪些说法是人云亦云,哪些姿态,是哗众取宠的表演,尽管那样做时你自以为是出自肺腑,难的就是从这种自以为中跳出来,面对最真实的自己。

诚实地写作,就像一场探险,有时如履薄冰,有时陷入纠缠的丛林,有时要硬着头皮顶上去,有时则以十二分的细致探幽发微,也许最后是吃力不讨好,但是这样写作才对得起自己,人生苦短,一分钟当一分钟过都不够,若是再在迎合表演中苟且带过,未免太对不起自己。

(责任编辑:杨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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